42 何欢(1 / 2)

单程 沈不期 5124 字 2022-10-30

    第四十四章

    何欢

    孟平川失去知觉, 整个人瘫倒在扁担肩上,扁担个头不高,压根儿驮不住孟平川全身的重量,他五内俱焚,仓促地在原地来回踉跄。

    左右不是。

    不少人眼见孟平川倒下了, 却没人肯上来搭把手。

    分到其他组比赛的拳击手以观望的姿态袖手旁观, 没探明虚实之前, 谁也不轻易交好, 毕竟打拳事小,借此机会盘踞各方势力为上。

    吉旸原本站在原地就孟平川顺利进八强一事跟兄弟们吹嘘一番,在万卓面前逞个威风,不料一向身体底子硬实的孟平川却在他眼前倒了下去, “操!”吉旸怒气填胸, 往身边小弟腿上狠狠踹上一脚, “还杵这干嘛?!过去帮忙啊!”

    小弟白挨一顿打,连连叫苦,“是是是, 马上去……”

    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,一如白居易《登观音台望城》所述,“百千家似围棋局, 十二街如种菜畦。”

    只是彼时算不得什么好热闹。

    水泄不通,扁担已然分不清哪些是余路平的小弟,他们大多是休闲打扮,往常除了阿厉, 谁也不会刻意扮上保镖的西装革履。扁担随意往他们脸上扫一眼,看笑话的居多,更有甚者眉宇戾气颇重,像是要趁此机会落井下石。

    扁担惶恐,但越是进退不得的境地,越容易让人生出具体的做法来。

    无需细想,抓紧孟平川的胳膊,把安全将他送至医院放在第一位。

    吉旸没跟上去,他留在现场给孟平川晕倒一事做一些刻意的说辞,赛前选手的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影响下场比赛的发挥,将个人输赢抛诸脑后,一旦赔率大幅下跌,余路平精心设计的“黑马”计划将毁于一旦。

    生意场上的人,在商言商。

    资本与人才一旦同时进入多人操纵的市场,那么规则、原则必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为当权者所左右,玩的是人心,赌的是命运,而因此大浪淘沙的却是以此安身立命之人。

    比如,孟平川。

    甚至是受人操控的吉旸。

    一时毫无价值可言,那么被余路平弃之如敝履,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届时如何自保,这是吉旸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
    能做的只是硬着头皮,拖着身边的兄弟装作一只纸老虎,威风凛凛道:“嗨,你们别跟着瞎操心了!阿川一点事没有,他那是老毛病了……”

    万卓没走,迎上去给他发根烟,一脸不信,“不是给打伤了?”

    “哪有这回事!我就没看过阿川受伤!”

    万卓笑而不语,吉旸舌头抵住下颚,拿食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按,堵上半边猛吸了一下,给万卓使了个眼色,“懂了?”

    万卓稍露惊疑,他先前找人调查过孟平川,对他的生活作风可能比吉旸知道的还清楚,“不能吧,他可是军人出身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能?”吉旸慌乱失言,“你要不是第一天在道上混,脑袋拎在手上的事,不吸点那玩意儿怎么减压?”

    这趟浑水万卓是没兴致参与的,顶多瞄准机会把这锅沸水搅浑。

    他半信半疑,“也是,男人有了钱,什么不能玩儿?”

    说罢又往吉旸身上引火,“也是老相识了,别说我不提醒你,你最近泡的妞儿可是以前当归心腹的妞儿,也是当归的干妹妹,当归现在快死了,他手下一拨人都被你舅舅收了,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在道上混,你比我清楚。再说,那个妞儿在里头吞了多少钱、藏了多少事……”

    吉旸一顿,“放你妈的屁!老子找个妞儿还要跟你汇报?”

    “我是怕你被她玩儿死,到时候给你烧纸,我都不好跟小弟们介绍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劳你费心,我看你是没泡上走这跟我扯犊子。”吉旸故意露出脖子上的抓痕,“瞧瞧……是当真要男人命……”

    万卓脸色淡然,“你随意,我这人性子怪,不大喜欢玩别人的妞儿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孟平川被两个小弟扶着,扁担先冲进医院,照着前台使劲拍:“快来人啊!这里有人吐血了!急救!”

    护士被他吓得退到一边,拿手肘捅了下身边的人,“去叫护士长!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护士长!赶紧叫医生来!”

    扁担冲过去,忘了此刻他稍显面目狰狞,整个眼圈泛着酸,“快啊!刚刚路上吐了两次血,整个人已经不省人事了!”

    “行……医生马上就来。”

    几句话的功夫,急症室的医生赶到,现将孟平川平放在病床上,推着往前跑时医生大致扫了下孟平川的情况,他嘴唇泛白,两只手死死捂在胃部,有呕血的迹象,病因初步成形。

    一同小跑的护士简单询问了扁担几个问题,但扁担一门心思都扑在孟平川身上,他支支吾吾应付几句,连自己都不记得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胡话。

    医护人员经验丰富,见怪不怪,在把孟平川推进急症室后,才留一个护士把扁担被拦在门外,“家属不能进去,你跟我说一下具体情况,稍后会有其他同事带你去办急症住院手续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扁担仓促地拉住护士的胳膊,头脑还算清晰,“医生,他刚刚打过拳赛,估计受了伤。”

    “有其他疾病或家族遗传史吗?”

    扁担摇摇头,“遗传我不清楚,但是他平时很健康,当过兵,身体底子特别好,连感冒都很少得。”

    “行,具体的得等医生检查过后才能细说,你们家属尽快去办理手续,耐心等候吧。”

    护士戴好口罩,只用力推开急救室的门,迅速关上。

    扁担怔在原地一时无法回神,他经历过好几次他母亲半夜送急诊的情况,但那时他可能早有预料,被医生通报死亡倒计时后,与其说急症是意外,倒不如说是迟早的必然。

    他垂下双臂,双腿有些发麻,连目色都盈满空旷。

    扁担手往口袋里一抄,这才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带钱,吉哥的电话半天打不通,也不清楚他到底有几个手机号。只好立刻给门卫陈叔打个电话,没说太多,只让他放宽心,交代几句自己的去处。

    顺带让他晚上留在拳馆值班,他暂时回不去。

    陈叔只当他贪玩误事,没多想,叮嘱他注意安全,明儿一早得给他带个早点来,语气同他天差地别,一半晴空,一半阴霾。

    他自己身上实在没钱。

    扁担花钱没谱,赚的不算少,但特喜欢组局跟拳馆的教练们打麻将,赢少输多,虽然数额不大,但因这事让芙颖多少心里不打痛快,总觉得他不够上进

    扁担为表决心,一咬牙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在城郊买了套65平米的二手房,不够数的部分兄弟和芙颖父母几个给他凑合上了,写的两个人的名字,暂且算算是在偌大的平江有了一片遮雨的瓦。

    是真拿不出一分钱了。

    最后实在没有办法,扁担把电话打到程溪那头。

    他知道孟平川待会儿醒来必定要责怪于他,但他还是怯生生给程溪打过去,刚一开口,眼泪就要掉出来,只好背过身去对着墙面。

    “小溪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,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,怎么啦?”程溪手里提着番茄牛腩焖面,正等着过马路,“是不是孟平川欺负你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,川哥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了?”程溪站在骄阳之下,略略回神。

    扁担憋口气,“川哥他受了点小伤,我陪他到医院检查,出门太急,都没带钱,小溪姐你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

    “孟平川受伤了?!”

    程溪已经尽力保持声音平稳,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夏日打了个寒颤,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连电话都没办法接吗?”

    扁担比她更慌张,“不不不!哥是去做检查了,没大事,肯定没大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地址给我,我马上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嗯,就在平江十四中隔壁那个中心医院,我在门口接你。”

    程溪探头胡乱挥手招车,“我马上就到,你帮我先照顾着。”将要挂电话时,她又忍不住“哎哎”两声把扁担叫回来,“孟平川还好吗?在我到医院之前拜托你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他,别让他出事。”

    扁担抹一把脸,郑重道:“知道!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川哥的!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扁担确实一步没有离开过,他让两个小弟先回去了,留下来也没什么作用,住院手续暂时也办不了,他无事可做,只能在急救室门前踱步。

    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
    随后又有护士来催,但谅解事发突然,只让他尽快让家属赶到办理手续,顺带将孟平川的身份信息先登记下来。

    回来孟平川已经被推出来了,医生没说太多,让护士和家属先将病人送到普通病房,叮嘱他办好入院手续后,再到办公室去找他。

    孟平川还没醒,躺在病床上蹙紧眉头,嘴唇偶然颤动一下。

    很痛吧……

    扁担不忍心看,看身边也没人可以麻烦,只好拉着护手的胳膊反复说,“请你一定要帮我照顾着点这床的病人,他是我唯一的亲人……”

    护士态度很和善,跟他说一时半会儿这床病人不会苏醒,让家属放心办理手续,回家收拾好衣服和洗漱用品再来都不成问题。

    扁担应下,在找医生了解病情之前,先下楼接到程溪。

    程溪把身份证和钱包放心的交给了扁担,让他赶紧把医药费和住院手续办好,别给耽误治疗。什么多话都没问,跟扁担在二楼分开。

    程溪径直去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,她敲门进去,医生正在倒水,伸手指了下椅子:“孟平川家属吗?你先坐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是他未婚妻。”程溪丝毫不带迟疑。

    医生喝了口水,“你也不要太担心,病人已经脱离危险,他这个是由严重外伤和长期作息不规律导致的胃出血,主要是门静脉血栓导致的大出血,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放血手术,等他苏醒就立刻推他去做内镜检查,等检查报告出来再说具体的后期药物治疗方法。”

    严重外伤?

    程溪几乎坐不住,整个人都在微颤,尤其是自己一双细长的手指在牛仔裤上抓得不成样子,她情绪很低,“是什么样的外伤?”

    “送他来的人说病患在送医之前参加了一场拳击比赛,不出意外,应该是造成严重外伤的主要原因。”医生低头写病历,“不过病人的胃本身也不太好,有旧伤,以后必须要充分重视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我以后一定会特别注意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程溪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,“那他最近是不是得禁食?”

    “对,这几天肯定是不能吃东西的,清淡的流食可以稍微吃一点,如果有不良反应,就最好不要。”

    医生把病例递给她,“他身体底子不错,应该不会有二次出血的情况,但是下肢这两天可能会出现水肿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行,我都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程溪起身向医生微微鞠躬,一低头眼泪就要掉下来,她强忍一下,“谢谢医生了,我去看看他,有事您及时跟我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程溪那边动作比较快,扁担还在二楼办手续,她一个人走到病房门口。程溪伸出手,却没有敢推门,她眼中的孟平川,从没有倒下的时候。

    她看不得他受罪。

    程溪先去了趟拐角的洗手间,确定里面没人,把自己锁在最后一格,整个人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双腿,凉意遍袭全身,透着隆冬刺骨的凌风。

    她哭声并不大,眼泪也不至于将眼前遮掩,但胸口连同嗓子眼儿都压抑出一股痛楚,不同于如鲠在喉的不痛不痒,这是一颗桃核抵住喉咙口,不偏不倚,但能让人慢慢窒息而亡的痛。

    哭过了,人还是清醒的。

    孟平川不喜欢看她哭,连在情难自控之时摸到她一脸泪水,都会柔声哄她一句“不做了”。

    程溪把很少用的粉底拿出来,在脸上胡乱扑腾几下,遮不住双眼通红的难过,但脸色比之前稍稍好了一些。